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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:中国语言学大师、汉语之父 周有光

发布日期:2018年01月15日   文章来源:新华网   作者:曹尔摩斯 度公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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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昨天,2018年1月14日,是中国语言学大师周有光诞辰112周年。

  和众多大师们和巨匠们一样占据了一天在 Google 的搜索主页上,可见周有光先生对于这个世界的贡献,简而言之,就是让汉语真正地走向了世界。

  他一生经历四个时代,有人说,他的故事,就是中国近代史知识分子的缩影,他一生跌宕起伏,面对磨难,却从不向磨难低头,于困厄的泥土中,常常开出欢乐的花朵。

  从他的身上,我们也许可以看到如今中国的年轻人,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,在时代的迷雾中前行。

  2017年1月14日,中国的一位语言文字学家,离开了人世,而就在一天前,他刚刚度过了自己112岁的生日。

  他一生跨越晚清、北洋、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,因而被戏称为“四朝元老”。

  他前半生是经济学家,后又半路出家,研究语言文字,88岁之后,又试以撰文启蒙思想,他就是中国的汉语拼音之父,周有光。

 

  1906年1月13日,周有光出生于江苏常州青果巷,原名周耀平,“有光”,是他自取的笔名。

  说来不可思议,从青果巷走出的大家,共有赵元任、瞿秋白、周有光三位。

  这三个人,都为中国语言做出巨大贡献。

  周家原本是常州的名门望族,但因曾祖父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失败,家族就此衰败。

  在常州读中学时,学校提倡国语,可老师都用方言,白话文虽也提倡,可写文章必须用古文,幸好当时的老师思想很新,才让周有光有了接触新事物的机会。

 

  17岁那年,周有光考上上海的圣约翰大学,却正是家中最穷的光景。

  圣约翰大学是教会大学,学费极贵,在读者非富即贵,为让周有光上学,家中四处举债。

  第一天在大学注册,周有光领到卡片,不但要写中文,还要写拼音,可中国当时并没有统一拼音,学校只好拿上海话来标注。

  进入学校后,周有光接触到拉丁文,兴趣使然,自学了字母管理法,没想到为今后的事业打下了基础。

 

  圣约翰大学

  1925年,日本人工厂里,一个中国女工被打死了。

  全社会奋起抗议,学校不反对学生抗议,却不允许他们上街游行。

  学生与校方产生裂隙,17名校员和553名学生脱离圣大,于当年8月重组光华大学。

  在这些学生中,就有一腔热血的周有光。

  对于中华屈辱,周有光颇为激愤,毕业后决定深入研学经济学,希望能够以经济振兴中华。

  本来他要在日本留学很长一段时间,然而日本蚕食中国,他毅然回国,在光华大学任教,并积极参加反日联盟。

  不久后,抗战便爆发了。

 

  为稳定后方经济,国民党政府在西南成立农本局,周有光带着妻儿去重庆工作。

  山河破碎,覆巢之下岂有完卵,日军频频轰炸,一家人担心受怕。

  更叫人痛心的是,1941年,小女儿小禾因盲肠炎无药医治,不幸于重庆医院夭折,对这个家庭造成了终生的创伤。

  周有光在万分悲痛中写下祭诗,此后便再未动笔写过白话诗。

  在被炮火撼动的中国大地上,周有光带着妻儿四处逃亡,直到抗日的烽火熄灭,上海的银行业要恢复,周有光被派往美国,在华尔街1号工作。此时他不到40岁,每天一身妥帖的西装,可谓锦玉年华,春风得意。

 

  周有光与连襟沈从文

  当时,他有个叫何廉的朋友,一日寻上门来对他说:“爱因斯坦现在没事做,想找个人来陪他聊天,你要不要去?”周有光一听,当然要去!

  于是穿得精神抖擞上门拜访,却没想到爱因斯坦穿得极为随便,见了他就像对待老朋友一样。

  谈话间,爱因斯坦对他说:“人的差别在业余,一个人到60岁,除去吃饭睡觉工作,还有很多业余的时间,如果能够好好利用这些时间,完全可以在一门学科上有所建树。”

  一番话将周有光点醒,此后,他开始钻研语言学,发誓不让自己的每一天虚度。

 

  1949年,新中国成立,经受“五四”文化洗礼的周有光,听说未来将是一个民主国家,毫不犹豫地带着妻儿回到祖国。

  “年轻人根本不了解我们那时的心情,抗战八年,中华民族受尽了屈辱,我们这代人永远是把爱国放在第一位的。”

  回国后,周有光一边在新华银行做秘书长,一边在复旦大学经济学任教,将理论和实际经验结合起来,写下了备受关注的《新中国金融问题》。

  当时上海工资改革,薪水大减,他一百元工资缩水到五分之一,他却对此毫无怨言。

  但周有光怎么也想不到,在1955年,他被周恩来总理亲自点名,让他速速去往北京,参加全国文字改革会议。

 

  “当时要建设一个新中国,可是老百姓85%都是文盲,文化不提高,国家怎么建设?

  我本身是搞经济学的,研究语言、文字只是我的业余爱好,可当时成立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,国家领导却让我转行。”

  说起这段经历,周老还哈哈大笑:“我对领导人说,我是个外行啊,领导说这是一项新的工作,大家都是外行嘛!”

  说自己是外行,不过是周老的谦辞。长期以来,周有光名声在外,素有周百科之称,精通多门外语,发表出版了许多,和拼音、文字改革有关的论文,早在社会上引起重视。

 

  在周老加入之前,汉语拼音方案讨论了两三年,但迟迟没有一个结果。

  文改会拿出了6个方案,其中一个斯拉夫字母方案,4个民族字母方案和1个拉丁字母方案,到底该用哪一个,大家争论不休。

  当时中苏关系尚好,苏联便想中国用俄文斯拉夫字母。

  然而这一点遭到周老的反对,他认为斯拉夫字母国际并不通用,不利于以后长期应用与发展。

  新中国建立之初,周老写过一本小书,名字叫做《字母的故事》,毛泽东曾派专人到周老家中要书,正是在读完这本书后,放弃了民族字母的想法,最终拍板使用拉丁字母。

  随后那三年,在周老带领下,文改会革故鼎新,在不断的争论和探索中,创定了汉语拼音。

 

  1958年2月11日,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,讨论通过了汉语拼音方案。

  从此,全国小学生入学第一件事,就是学习汉语拼音。

  它不但能帮助广大国民学说普通话,还将学龄儿童的阅读能力提前了至少两年。

  仅58年一年,全国注音读物高达一千万册,为推进国民脱盲、文化建设做出巨大贡献。

  想当初,曾有人给中国第一位,拼音方案先驱卢赣章写过这样的对联:“卅年用尽心机,特为同胞开慧眼,一旦创成字母,愿叫吾国尽文明。”

  从卢赣章到赵元任、瞿秋白,一代代语言学家,试图以汉语之变革,开启明智,引进文明,终于在周有光的手中得到实现。

  困扰中国一百多年辅以汉字的拼音,总算尘埃落定。

 

  卢赣章

  在制定方案期间,周老从经济学领域转行,天真的小孙女还笑说:“爷爷你亏大了,你搞经济半途而废,搞语言又是半路出家,哪边都不行,一半加一半,最后就是个零。”

  周老听了哈哈大笑。

  可小孙女不知道,正因转行,周有光幸运地躲开了“反右”。

  彼时上海经济学界震荡,无数学者被风潮席卷而去,周老的好友和复旦的学生中,都有自杀弃世的人存在。不过,周老虽幸运躲过了这一劫,却没能躲过接下来更大的狂潮。

 

  狂潮波及到文改会,大家被批为“现行反革命”,身边同事被打得丢了半条命。周老虽没有挨打,家却被抄光了,连家中的的稿纸都被抄走。

  可面对如此处境,周老却还笑道:“不错不错,抄走了也好,抄走了就没有包袱了,一身轻松!”

  多年后,妻子张允和接受采访也笑:“这些抄家的人吧,说是儿子又小了,说是孙子又大了,小孩子嘛,什么都不懂,就是当玩意儿在玩儿。我不怪这些孩子们。”

  一段令人忍俊不禁的话,却也有三分无奈况味。

 

  周有光和妻子张允和

  但不得不说,周老一生乐观豁达,于苦难面前,临危不乱,总把逆境看做是人生额外的乐趣。

  1969年,他被派到宁夏参加劳动,在无比空旷荒凉的地方,很多人叫苦连连,周老却说很好,“不下放我,我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地方啊。”

  有一天,大家接到紧急通知,让凌晨5点去开会。出门前,周老顺手拿了个大草帽,准备防晒。不料到了中午,一大群大雁从队伍头顶飞过,哗啦啦下起了大便雨,淋得众人浑身恶臭,周老却觉得这是人间奇景,万年难得一遇,乐得哈哈大笑。

  关键是别人头上都是鸟粪,他却戴了顶帽子,自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。

 

  当年在宁夏,不少老干部自杀或精神崩溃,可在周老回忆起来却满是趣味。“你碰到倒霉的事,不要老想到坏的一面,要想到好的一面。”

  周老说,自己去宁夏前用脑过度,晚上睡不好觉。结果从事体力劳动后,脑袋得到休息,失眠症就没了。“这就叫做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”

  在那个十年动荡的岁月里,即便是面对朝不保夕的生活,周老依然温文尔雅,遇事不惊,在痛苦中想办法提炼乐趣。

  这与妻子的处世哲学不谋而合:“不拿别人的过失责备自己,不拿自己的过失得罪人家,不拿自己的过错惩罚自己。”

 

  说起周老和张允和的姻缘,那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段佳话。

  中国文化界有两条著名的巷子,一是常州走出诸多大家才子的青果巷,还有就是住着张家四姐妹的九如巷。

  而周有光和张允和的爱情,正好将这两条巷子联系了起来。

  叶圣陶曾经歆羡地说过:“谁娶了九如巷的姑娘,谁就会幸福一辈子。”

  张允和读中学时,曾是周老妹妹的同学,因两家走得近,便常在一起玩耍。

  后来张允和考入上海的中国公学,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,惊艳四邻,当时被人形容为:“美得怎么想象都不过分。”

 

  九如巷张家四姐妹

  再次见到张允和时,大方幽默的周有光大胆追求,以无比温柔的姿态展开攻势。

  他经常到学校门外去接她,带着她到各个景区去玩耍。

  倾吐爱慕之情时,周有光从怀中,取出一本英文版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,并将书签夹在其中的一页。

  张允和翻开书,一句,“我要在你的一吻中来洗清我的罪恶”,闯入她的眼帘,搅动心湖。

  张允和便在心里嘀咕:“这人真坏,以为我不懂啊。”

  随后周有光鼓起勇气牵起她的手,两人紧张得手心一直冒汗。

  她虽然没有允许他“洗清罪恶”,却把自己的心都给了他。

 

 

  张允和(左一)和大姐

  经历了一系列甜蜜后,到了谈婚论嫁时,周有光却迟疑起来:“我这么穷,恐怕不能给你幸福。”

  但张允和并不介意,“幸福不是你给我的,是我们两人一起去创造的。”

  1933年,两人举行婚礼,风风雨雨,一路扶持,从抗战到解放,从建国到内乱,70年恩爱如初,患难与共。

  尤其是在动荡的年代和内乱狂潮中,两人总会站出来保护对方,并同样以豁达、乐观的精神,面对这个世界的不公和荒诞。

 

  在性格上,两人截然不同,张允和性格直率,还有些急脾气,周有光则温文尔雅,大气沉稳,按理说生活中将有诸多龃龉,可事实上两人很少争嘴,反而从对方身上学得了优点。

  用周老自己的话来说,“两个人生活在一起,仅仅是爱还不够的,当然爱是第一位的,但除了爱,彼此之间还要懂得尊重。”

  直到晚年,两人蜗居在一个小房子里,每天都会喝两次红茶,每次喝茶前,都要拿起杯子敬对方,周有光老人说:“古代有举案齐眉,我们这里没有案,有的是杯子,每一次喝茶之前,都要碰杯,这叫举杯齐眉。”

 

  1988年,周老离休了,日本一家公司,按照他制定的拼音理论,研制出了汉字拼音输入软件,并赠送给老人第一代产品。

  正是用那部打字机,周老打出了,20多部专著和上百篇的论文。

  这些还都是他83岁后的成果。

  86岁那年,张允和也开始学习打字,每次遇到什么字打不出来,老人就会娇嗔着向周老“求救”,周老会第一时间赶来教她。

  有一次,她想给大姐张元和写信,写到“亲爱的大姐”那个“爱”字,怎么都打不出来,于是娇滴滴喊:“周有光,这个‘爱’字打不出来,我爱不了了怎么办啊?”

 

  到了晚年,两人都是孩童脾性。周有光91岁时,收到一张贺卡,上面写着“祝11岁的周有光爷爷生日快乐!”

  原来过他自认为人活到80岁,已算“尽数”,后面要从头算起。

  张允和看到老伴儿的头发秃了,就会拿这件事来开他玩笑,周老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一笑,“我这是头发还没长出来呢!”

 

  然而,2002年8月14日,张允和老人因心脏病突发去世, 这对周老造成了巨大的打击。

  时代的动荡、内乱的冲击,他都可以笑着面对。

  唯独对失去一生挚爱,他感到整个天空都垮了下来。

  “允和的离去是个晴天霹雳,我们相依相偎走过了70年,我从没想过两人中会少了一个,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我透不过气。”在经历了半年的伤痛后,周老才好不容易挺了过来。

  此后,他的生活越来越简单,但始终保持着一个习惯,每天上下午,都要喝一杯红茶。

 

  与周老同时代的人,都走得差不多了。能说上话的,周围已经一个也没有。

  妻子去世后,儿子周晓平照顾起父亲。

  两人亲近数十载,被称作“兄弟父子”。

  每个礼拜,周晓平都要回去看望父亲,报纸上的各种东西拿去给老人看,还会花很长时间进行讨论。

  周老尤其喜欢看批评自己的言论,还一一摘抄下来和儿子讨论。

  儿子为此打坏了三台打印机。

  2014年,周晓平动了两次大手术,来见父亲时,两人如久别重逢的老友,不但一起唱了圣约翰大学的校歌,还唱了《马赛曲》。

  110岁的父亲和80岁的儿子,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亲朋。

  万万没想到,就在一周后,周晓平离开了世界…

 

  周有光和儿子

  儿子的离去,再一次将周老推向孤独和悲伤。

  他在医院住了几个月,收到了好多次病危通知,可最终还是挺了过来。

  后来亲人从美国赶回来,周老让大家放心,“我还是健康的,年纪老了,思想不老,年纪越老,思想越新,这样才好。”

  谁能想到,年过百岁,周老依然坚持博览群书、笔耕不辍,出版了无数启蒙之作:100岁《百岁新稿》、104岁《朝闻道集》、105岁《拾贝集》、108岁《周有光文集》、110岁时《逝年如水》。

  每天坚持读书、看报,了解时事,难怪大家都说,从周老身上,得以看到中国的知识分子,是如何从“传统”成功向“现代”过渡的。

  这份“活到老学到老”的精神,值得每个人敬重与学习。

 

  当别人问,现在的年轻人需要的是什么,

  时常乐哈哈的周老一脸严肃说道:“要了解过去,要开创现代。不能只讲四海之内,要讲四海之外,今天,任何一个国家不能只看本国,还要看世界,更重要的是,要从世界来看本国。”

  对于周老对年轻人的寄托,在庆祝周老111岁的宴会上,著名历史学家资中筠也曾说:“我们希望周老活得越久越好,但我们同时也知道,人是有一定规律的, 现在社会上有一种现象,似乎寄希望于一些老人出来说话,但这个世界后退还是前进,在于年轻人,不在于老人。”

  之所以于今日重述历史,摊开周老一生的灿烂画卷,就是希望大家能从中得到几分启示,如何求知、做人,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,如何与自己的生活相处,年青一代该从大家身上,习得怎样的脚踏实地、不断求知进取的精神。

 

  提及长寿的秘诀,周老的经历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
  第一是心胸豁达,处乱不惊,第二是于苦难中取乐,积极面对,第三是勤于思考,不断汲取新知,第四是以爱情滋润,互相敬重,第五,周老一生奉行“三不主义”,一不立遗嘱,二不过生日,三不过年节,生活简朴,素茶淡饭。

  周老常说:“人的病都是吃出来的,求知要越多越好,生活要越简单越好!”

  这不仅是对年轻人的启示,也是对每一个生命的启示。

 

  生命的厚重与轻薄,并不在于其长短,

  而在于它的深度和宽度。

  如何去拓展这样的深度和宽度,是我们每个人,毕生该做的功课。

  也许今日,我们能从周老的故事里,汲取哪怕一点微小的养分,

  让它作为微光照亮我们前行。

  自然,真正要让我们自己的人生有光,须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好脚下的路,以美好的灵魂立足于世,只有这样才能照亮自己,也照亮他人。

(责任编辑:梦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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